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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田邂逅

＂娘，我听见哭声了！是从东边那块地传来的。＂那年夏天，大哥顾建国在瓜田值夜，我正端着热茶去看他。

天色已晚，麦浪般的星光洒在田野上，蛙声一片。

我原以为是他困得出现幻听，可当我们寻声摸去，月光下确实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瘦弱的女知青，名叫林小芳。

她蓬头垢面，嘴唇干裂，见了我们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三天没吃东西了，粮票丢了，知青点里的人都下乡了。＂林小芳声音轻如蚊蚋，大哥二话没说，背起她就往家走。

其实我家离瓜田不远，但那晚的路却格外漫长。

夏虫的鸣叫声中，我看着大哥坚实的背影，想起了爹还在世时同样这般背过病重的娘。

那时我家也不宽裕，爹去世两年，留下娘和我们兄妹三人。

大哥是生产队里的副队长，工分挣得多，但也累得早早就爬满了皱纹。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披星戴月地回，硬是撑起了这个家。

二姐顾建华在公社当会计，月月寄钱回来，省吃俭用，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而我，刚上初中，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帮娘照看几只老母鸡和后院的菜地。

家里的土炕还是爹在世时砌的，炕席都磨得泛白了，娘舍不得换。

到家后，大哥把林小芳轻轻放在我们的饭桌旁，娘忙着去舀米煮粥。

＂别费米了，先喝点热水，掺些红糖。＂大哥说着，从柜子里拿出那个专门存放贵重物品的铁盒子，取出一小块舍不得吃的红糖。

林小芳喝了甜水，脸色好了些，但还是虚弱得很。

＂小闺女，先垫垫肚子。＂娘端来一碗稀粥，上面飘着几片咸菜。

那晚，娘和林小芳挤在一张床上，我和大哥则在堂屋打地铺。

＂建国，这姑娘怪可怜的，看着文化人，怎么会饿成这样？＂娘轻声问。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次日清晨，我被灶膛的响声惊醒，竟是林小芳在生火做饭。

＂你身子还虚着呢，躺着歇着吧。＂娘连忙说。

＂婶子，我已经好多了，让我做点事儿。＂林小芳的声音轻柔却坚定。

从那天起，林小芳在我家住了下来。

她很快融入我们的生活，帮娘做饭、洗衣，还教我算术和语文。

大哥从地里回来，总能见到饭菜热腾腾地摆在桌上，衣服也都洗得干干净净。

林小芳文化高，说话轻声细语，是北京来的大学生，因为家庭成分不好被下放到我们这偏远的小山村。

她总是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蓝布褂子，头发扎得很整齐，眼睛里却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我爹是中学教师，文革里被批斗了，现在下放到乡下劳动改造。妈妈病了，弟弟妹妹都还小...＂有一次，她对我说起家里的事，眼里含着泪，却笑着说没关系。

村里人见林小芳住在我家，议论纷纷。

＂顾家那小子艳福不浅啊，弄了个知青回家。＂赵二叔在生产队开例会时阴阳怪气地说。

＂人家是借住，你少胡说八道。＂娘为大哥和林小芳辩解。

大哥向来寡言，却为此和队里几个爱嚼舌根的人红了脸。

＂建国打小就老实巴交的，你们别瞎说。＂李队长拍了桌子，帮大哥说话。

我知道，大哥每晚偷偷在院子里磨洋镐，是为了多挣几个工分。

有时候他累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林小芳就把饭热了又热，等他回来。

七月的天气闷热，知青点来人找林小芳回去。

＂他们说我占便宜不交公粮，要我回去集体生活。＂林小芳红着眼眶对娘说。

＂哪有的事，你在我家又没白吃白住，帮了那么多忙。＂娘急了。

大哥回来听说这事，直接去了知青点。

＂林知青在我家是我们全家人的意思，她做工换饭，有什么问题？＂据说大哥难得说了一大段话。

那晚，大哥回来晚了，手上还有几道伤痕。

＂怎么弄的？＂林小芳心疼地问。

＂没事，干活不小心。＂大哥含糊其辞。

后来我从二丫口中得知，大哥是跟知青点的小潘打了一架。小潘不怀好意地说林小芳的坏话，大哥就动了手。

这事过后，林小芳对大哥的态度微妙地变了。

她开始主动等大哥回家，有时还特意做些小菜，像是腌萝卜条和拌野菜，说是大哥爱吃的。

我注意到大哥的衣角总是缝得格外整齐，布鞋也洗得干干净净。

＂你哥真是个好人，这年头，能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出头的不多了。＂一天晚上，林小芳帮我复习功课时突然说。

＂你对我哥来说才不是无关紧要呢。＂我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脸一下红了。

林小芳愣了一下，低头笑了，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光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家的日子也渐渐有了起色。

大哥种的西瓜长势喜人，眼看着就能卖个好价钱。

娘的脸上也有了笑容，常常和林小芳一起絮絮叨叨地说家常。

二姐从公社回来探亲，看到林小芳，也连连点头，说我家添了个好帮手。

＂建国，你也该成家了。＂二姐在院子里和大哥说话，我偷偷听见了。

＂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个。＂大哥摆摆手。

＂别糊弄我，我看出来了，你对小芳有意思吧？＂二姐笑着打趣。

大哥不说话，只是低头摆弄手里的烟袋锅子，但耳朵尖都红了。

谁知，好景不长，灾年又到了。

那年夏天，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地里的庄稼都泡了汤。

公社严令各村收缴余粮，我家那点存粮也上了交。

＂往年好歹还能留些口粮，今年是真的一点都不剩了。＂娘愁眉不展。

大哥每天仍旧下地干活，但工分值却减了一半。

家里的米缸见了底，我和娘开始挖野菜、抓田螺充饥。

林小芳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有一天，我看见她偷偷翻出自己的那本《红楼梦》，从书页中取出几张皱巴巴的钱。

第二天清早，趁大家都还没起床，林小芳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张纸条：＂建国，不要找我，我去县城找同学帮忙。你们照顾好自己，我会回来的。＂

大哥看到纸条，脸色煞白。

＂她一个姑娘家，这么远的路...＂娘急得直跺脚。

＂我去找她。＂大哥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冷静点，生产队这几天正忙着抢收，你走了，咱家连这点工分都没了。＂二姐拦住了他。

大哥只好强忍着担忧，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完活就站在村口望着县城方向发呆。

一周后，生产队发下了救济粮。

李队长亲自送到我家，还带了几斤白面。

＂这次是县教育局特批的，说是专门给有困难的知青家庭和安置户的。＂队长悄悄告诉大哥。

后来才知道，林小芳去县城找到了她的老师，张老师是教育局的干部，借了关系为我们村争取了救济。

特别是向队长打了招呼，说明我家的情况特殊，需要多分点。

这消息传回来时，大哥再也按捺不住，顶着瓢泼大雨赶到县城。

那天，我在家门口等着，远远地看到两个身影慢慢走近。

是大哥和林小芳！

林小芳的眼睛哭得红肿，大哥的手紧紧握着她的，两人都湿透了，却笑得像孩子。

＂你们怎么啦？＂我迎上去。

＂你哥哥这个傻子，淋了一路雨来找我。＂林小芳抹着眼泪说。

＂我以为你嫌我家穷，嫌我没文化。＂大哥声音哽咽。

＂我怕连累你们，我家里的事情这么复杂，你们已经够难的了。＂林小芳低着头。

＂我不在乎那些，我只在乎你。你走的这几天，我寝食难安。＂大哥从来没这么多话。

娘听到动静，也出来了，看着他们，眼中含着泪花，却笑着说：＂好闺女，你可回来了，咱家就缺你这样的。＂

当晚，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难得的白面饺子。

林小芳告诉我们，她在县城不仅争取到了救济粮，还向领导反映了知青点的一些问题。

＂张老师说了，像我这种情况，可以申请单独户口，不用非住在知青点。＂林小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那你就安心在我们家住下吧。＂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大哥低着头，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又有了微妙的不同。

村里人看大哥和林小芳的眼神变了，不再有闲言碎语，反而多了几分羡慕。

赵二叔见了大哥，也不再阴阳怪气，反而主动递烟：＂建国啊，你那片西瓜保住了不少，这次能卖个好价钱。＂

林小芳在我家的地位也不同了，娘开始教她做针线活，做饭也由她做主了。

＂小芳啊，你看我家建国老实巴交的，人是真心不错，就是没什么文化...＂有一天，娘支开我和大哥，单独和林小芳说话。

＂婶子，我知道。＂林小芳红着脸回答。

秋收后，大哥的西瓜卖了个好价钱，家里总算有了些积蓄。

大哥张罗着要翻修房子，特意空出了靠南的一间，阳光最好的房间。

＂这是给小芳准备的，冬天暖和。＂大哥对娘说。

娘了然地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林小芳知道后，红着脸跑去了地里，说要帮忙摘棉花。

那天晚上，我假装睡着了，却听见院子里大哥和林小芳的对话。

＂小芳，我...我想和你成个家。＂大哥结结巴巴地说。

沉默了许久，我听见林小芳轻声说：＂可是我家的情况...＂

＂我不在乎那些。＂大哥坚定地说。

＂我爹还在劳改，我这样的家庭背景会连累你的。＂林小芳的声音里有哭腔。

＂这年头，谁家还没个问题呢？我爹当年也是＇右派＇，后来平反了。你爹是老师，迟早会好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只知道，那天在瓜田听到你哭，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听见一阵轻微的啜泣声，然后是两人相拥的声音。

那年秋天，大哥和林小芳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但全村的人都来了，连公社的干部也来贺喜。

队里的人都来祝贺，连平日里说闲话的也笑着送上祝福。

婚宴上，我们摆了十几个西瓜，那是大哥亲手种的，个个又大又甜。

＂尝尝这个，可甜了。＂大哥亲自切开最大的一个，分给每位客人。

＂这瓜甜，人也甜啊。＂村里的老支书笑着说，引得众人哄笑。

林小芳穿着二姐给做的红色新衣，头上别着一朵纸花，腼腆地低着头，却掩不住眼中的幸福。

大哥穿着平日里舍不得穿的蓝制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从未间断。

喜宴上，有人提议要听新娘说几句。

林小芳站起来，环顾四周，声音清亮：＂谢谢大家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到这村子一年多，受了不少照顾，特别是我现在的家人。那天晚上在瓜田，我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没想到老天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还送给我这么好的一家人。＂

说到动情处，林小芳的眼里泛着泪光：＂我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和建国一起照顾好这个家，回报大家的恩情。＂

看着他们在新房门前相视而笑，我忽然明白，在最艰难的日子里，爱情和亲情是最坚固的港湾。

婚后，林小芳真的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仅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还在自家门前开辟了一块菜地，种上各种蔬菜。

大哥下地回来，总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菜。

有时林小芳还会做些北京小吃，给村里人尝鲜。

＂小芳，你这韭菜盒子真香，给我也教教呗。＂隔壁王婶尝了一口，赞不绝口。

林小芳总是笑着分享自己的手艺，村里人渐渐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次年春天，喜讯传来，林小芳怀孕了。

娘高兴得合不拢嘴，每天变着花样给林小芳补身子。

大哥更是忙前忙后，生怕林小芳受一点委屈。

＂你都把她惯坏了。＂娘笑骂道。

＂娘，小芳肚子里可是咱们顾家的后人呢。＂大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冬去春来，我家院子里的老梨树开了花，林小芳也临盆了。

大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村里的老接生婆刚进门，他就在外面踱来踱去。

＂生了生了，是个小子！＂接生婆高声宣布。

大哥一个趔趄，差点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

＂小芳，你受苦了。＂大哥握着林小芳的手，声音哽咽。

＂值得的，看看，多像你。＂林小芳疲惫却幸福地笑着。

孩子满月那天，林小芳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县教育局转来的，说她父亲的问题有了新进展，可能很快就能结束劳动改造，回到教师岗位。

＂太好了！＂大哥激动地抱起林小芳转了个圈。

＂建国，小心点，小芳身子还虚着呢。＂娘在一旁笑骂。

如今大哥和嫂子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了，小的还在蹒跚学步。

林小芳的父亲也平反了，回到了县里的中学任教，每逢假期就来看望外孙。

我也考上了大学，临走那天，站在村口回望，正好看见大哥和林小芳牵着孩子的手，站在那片瓜田边。

阳光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每当回想起那个夏夜的哭声，我总会感慨命运的奇妙安排。

瓜田里的邂逅，成就了一段战胜苦难的佳话，也让我懂得了坚韧与真心的分量。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爱情和亲情，才是最珍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