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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程培基有了孩子，心里自然是很高兴，同时也感觉到身上多了一份担子，一份责任。他想回到县城自己家里，重新操持祖业，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但孩子太小，担心梦翠一个人带不好。于是他把媳妇娘儿俩继续留在岳母家照应，自己一个人回到了县城家里，和大哥、二哥一起经营鞭子铺。

已是年冬天，程培基回到老家感觉整个巷子的面貌别样的新鲜，没有了过去的污浊和死寂。而今整个巷子是十分的整洁，每天都热热闹闹，一片繁荣的景象。每天只要太阳升起，巷子里边总是人头颤动，个个脸上都堆着笑容。

程培基三兄弟忙得很有劲，加班加点生产，货品充足。这年冬季的销售业绩还蛮不错，除开日常开支，三弟兄到年底每户还分了元人民币，这在那时算是非常不错了。这笔钱在当时几乎可以维持一家三口一年的生活开支。

年春节除夕前一天，程培基才匆匆赶到岳父家和妻儿及岳父母一起过年。他给了梦翠元，给了岳母5元，自己只留了5元生活费。

当程培基看到妻子抱着自己白白胖胖的儿子，甚是激动。他双手从梦翠手中接过儿子，接着用力举过头顶，嘴里大叫：“儿子！爸爸给你带钱来了，爸爸不会让你过苦日子。”接着他又说：“翠、爹、你们还没给咱儿子取名字吧？”

梦翠带娇声地回道：“除了你谁会给儿子取名？”

程培基觉着也是，说：“让我想想。”

“就叫程洪江吧，留个在洪江生活的念想。”程培基觉着这样有意义。

梦翠接着表示赞同：“嗯，要得！”

“那小名就叫江江把。”程培基望望梦翠。

“要得！”梦翠赞同。

“我的小江江”程培基高兴地抱着儿子转圈圈。

这个春节对于程培基一家来说是最快乐、最幸福的一个春节。过完春节程培基要回城操持生意赚钱养家了，但儿子太小，还得继续留在岳母家。于是在年后他只得一个人又回到了杨柳巷。

春节期间的杨柳巷比平时更加热闹，家家户户大门上都挂上了大红灯笼，门上都贴上了对联。门联内容都是赞颂新社会的，如：“翻身感谢共产党”“幸福不忘毛主席”等等。

杨柳巷每天都是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人流不断。这些人主要是周边农村的农民，也有小商小贩，他们手里总是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总是笑盈盈的。

程培基注意到，巷子的几处增加了几条横幅标语：“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这是怎么回事？后来几经打听，这是美国发动了侵朝战争，中国要支援朝鲜，保家卫国。这是正义的战争，可是大事。

年的春节已经过完，原来生产的鞭炮库存已经卖完，账上余额有元人民币。但继续生产出现了问题，二哥是负责原料采购的，他说由于战争爆发，现在火药、硝酸盐都管控了，市场禁售，所以我们只好停产了。

处在这种情况，三弟兄觉得要好好议一议。一天晚饭后三兄弟坐在了一起。老二首先说：“现在我们生产鞭炮的原材料已经断供，面临停产，老大、老三你们看怎么办？”

程培基先发言：“抗美援朝是国家大事，我们肯定要支援抗美援朝，不能给国家添乱，只好停产啰。”

老大表态：“抗美援朝当然是大事，停就停吧。”

老二见两弟兄都同意停产，也表示同意停产，他说：“好！那就停产，账上的钱都分了，好各自找活路。我呢搭帮政府给我分了几亩田，我去把我的田好好弄弄，估计养活一家人没问题。老大、老幺以后如果遇到困难我会帮你们。”

是啊，鞭炮不做了，以后靠什么为生呢？这是程培基面临的首要问题。二哥命好，二嫂户口是郊区农村的，解放时分得了三亩水田，可以衣食无忧了。

好在分得了多元，即使不做事这一年程培基也不会饿肚子。程培基知道这只是底气，不是不做事的理由，他还是要去找出路。

有一段时间，程培基在家吃罢早餐就在巷子里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想从里头琢磨出点门道。遇到熟人看到他游魂似的，问他是在干什么，他也无从解释，只好哼哼几句了事。

程培基看了一段时间，还是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事。他到过王粑粑店子，试探性地问了问王师傅做粑粑的诀窍。王师傅支支吾吾，说你怎么不做鞭炮了？这做粑粑名堂多呢，要磨浆，要发酵，弄不好就要泼呢！其实这是人家谋生的本领，你要抢人家饭碗，再熟，人家也不会告诉你啊！

程培基碰了一鼻子灰，当然他还是不能灰心。晚上，他睡到床上，辗转反侧，干点什么呢？可不能天天吃白啊，还有老婆孩子靠自己养活啊。他想到了李叔叔，能不能跟他学徒，然后偷偷学会做酒，然后开一个酒坊.......

第二天程培基起了个早，吃罢早餐，早早就到了李老板的酒坊。看到李叔叔正忙，程培基喊道：“李叔！”然后进到了李老板店里。

见是程培基，李老板忙招呼：“培儿啊，快进来坐。”

李老板正往蒸锅里添料，边添边问程培基：“培儿，今天怎么不忙，有空来这儿？”

“哦，没鞭子卖了。”

“生意好啊！”李师傅继续：“生意好赶紧做啊。”

“原材料紧缺，做不了。”

“哦”李师傅似乎明白了什么。

程培基壮着胆子轻声说：“李叔，我给您帮忙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我不要你工钱。”

李师傅忙推辞：“那怎么行！我这有三个人，搞得过来。”李师傅想了想接着说“要不这样，你可以把我的酒弄些到你那里去卖，你可以卖了赚些零钱，我便宜些给你。”

程培基一听，觉得可以，忙应道：“好，好！听叔的。”

“你自己去买个大酒坛，然后到我这里弄酒，第一坛我给你铺底先不收你的钱。”

程培基知道这是李叔给他天大的面子了，尽管不愿收他为徒，可也不能怪人家李师傅，毕竟那手艺是人家讨吃的本钱，更何况中国几千年就是这传统，手艺除了传子孙是绝不外传的！

对于程培基来说，能够代销李师傅的酒是目前最佳的选择，因为投入少，见效快，没风险。于是乎，程培基第二天就张罗四处寻找酒坛。

程培基连续找了几天也没有找到卖酒坛的地方，整个县也没有造这种酒坛的作坊。直到第5天，有人告诉他，城西村有2个农民分地主浮财分了个大酒坛，兴许他们会卖。程培基赶紧跑过去，经打听，果真有。他找到那两个农民，买下了2个大酒坛，每个坛可以装斤酒。这在当时就算比较大的酒坛了，程培基满是欢喜。

在买酒坛的地方，程培基顺便问农民买了根大竹子和一根小竹子。他把竹子锯成2节，又请了张鸡公车把酒坛和竹子拖回了家。

程培基选了个黄道吉日正月十八开业。开业前一天他把二哥二嫂、大哥都叫来帮忙。程培基借了把锯子，叫大哥帮忙把竹子做成几个打酒的提子，分别是1两、2两、半斤和1斤的提子。嫂子帮忙把酒坛清洗干净。他自己则到李师傅铺子里去进酒。

正月十八这天，天刚蒙蒙亮程培基就起了床，把整个铺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把“桂沅白酒”的招牌挂在门旁檐下，找出存放的一挂鞭炮，准备辰时点炮开业。

辰时已到，杨柳巷已来了一些赶早市的人们，稀稀拉拉，人还不是很多。二哥用一根棍子把鞭炮绑上，举到巷子中央，点上火，即刻“噼噼啪啪”响了起来。这鞭炮声告诉人们，杨柳巷一家新店开业了。有许多人纳闷：这不是程家鞭子铺吗，怎么卖起酒来了？对于这个问题，有过一段时间，程培基对熟悉的街坊作过一些解释，但更多的是不知情。对此，也不便一一解释。

开业第一天，程培基就卖了斤酒，有5毛钱的纯利润。对此，程培基已经很满足了。有关门面转行，难得答疑，程培基想了个狠招，干脆在门头上贴一横幅：“抗美援朝，鞭子铺转行卖白酒”。于是当天黄昏程培基就在市面上买了几张红纸，自己用毛笔书写了如上几个大字，并张贴在了门楣上。

如此一来，很少有人再问为什么转行卖酒了。日复一日，白酒的生意还比较稳定，每日都能卖到斤左右，一个月下来快有元人民币的纯收入，这在当时已是非常不错了。虽谈不上富裕，但也能解决程培基一家及大哥的基本生活了。

转眼到了年5月，乡下要开始春播了，程培基的儿子已经有半岁了，应该把媳妇娘儿俩接回家了。于是程培基把生意交给大哥，抽了二天时间把妻儿接回了杨柳巷自己家里。

家里人口增加了，尤其是儿子的哭闹声给家里增添了人气。梦翠没有时间照顾生意，她要专门照看儿子和做家务。程培基考虑，现在生意太单一，仅靠它养活4口人肯定不行，得增加项目，那就增加点副食和日杂吧。于是他商量梦翠：“翠，现在光靠卖酒要养活4口人恐怕不行，我们得增加项目，还卖点副食日杂吧，行不？”

“你说行就行，生意上你做主。”

“那我得拿钱做柜台啊。”

“得，你自己拿吧。”

“好吧，明天我就请师傅做哦。”程培基感觉有老婆支持生意做得有劲多了。

程培基跑到乡下买了二根木料，请了个木匠师傅，对原来的鞭子柜台进行了一番改造，忙活了几天，终于改成了一组副食柜台。接着，他又搜遍全城，好不容易找到几个装副食的瓶瓶罐罐。然后又跑遍全城，寻找副食货源，东拼西凑，总算凑到了几种副食可以上架展售了。

杨柳巷每天的人流量不少，很是热闹。但一般人兜子里的余钱不是很多，所以拿出钱来喝酒的人并不多。程培基的白酒销量能维持在每天斤至斤已经非常不错了，现在增加了品种，每天的毛收入有所增加，纯利润增加到每月有元左右，程培基感到已经很满足了。

杨柳巷每天都是一片繁荣景象，没有了战乱，没有了土匪恶霸、没有了流氓地痞，社会一片祥和。程培基的生意虽谈不上发达，但很稳定，一家人一个月的开支不到元，收入略有盈余。儿子一晃已经快4岁，他和梦翠沉浸在甜蜜之中。

这一年，也就是年下半年，程培基又喜添一女，取名程世瑛。现在儿女双全，程培基两口子甚是高兴。这一次，梦翠没有去乡下生产，而是就近在县人民医院生产，医院就紧邻杨柳巷北面，于年建成。

有了一双儿女，程培基二口子每天忙得更起劲。程培基既要守店又要进货，外出进货时由大哥看店，梦翠只管照看二个孩子。

时间到了年春节，这是杨柳巷有史以来最热闹的春节。整条巷子每个门店，各家住户都挂上了大红灯笼，巷子上空拉有几条横幅，上书：“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不忘毛主席”，另外还有几幅是：“公私合营，走社会主义道路”。后面的标语是啥意思，许多人不明白，一头雾水。

程培基的铺子还是和往常一样正常营业，有几个手头活一点的也偶尔来打一点酒。一日，吴二德拎着一个陶瓷酒瓶来打酒，进到店内，吴二德叫道：“小培子，打半斤高度白酒。”

程培基忙应道：“吴叔您来了，马上好。”他接过酒罐装好酒递给吴二德，说：“吴叔，拿好。”

吴二德接过酒，顺口对程培基：“据说马上要搞公私合营，你有啥打算？”

程培基也不明白，顺势问：“什么是公私合营？你懂得？”

还莫说，吴二德真是懂得多一点，因为，杨柳巷最近成立了居委会，上头下派了一男一女二个人到居委会当领导。居委会把吴二德的女儿叫去帮忙，说是搞接待跑腿。因为她女儿吴冬仙先前在巷子口的旅店当服务员，经常接待这二个干部，因为热情，一来二去搞熟了，所以选中了她。那二个干部常到吴二德家里去，这段时间经常谈起公私合营的事，吴二德也就了解了一些公私合营这方面的事。所以吴二德很神气地跟程培基说：“你莫说，我还真晓得。”

程培基还真想弄个究竟，于是道：“说说看。”

吴二德尖着嗓门：“先说什么是私？单家独户叫私，对吧？什么叫公？把大家组织起来组成一个集体，这个集体就叫公，懂吗？”吴二德尖着嗓门越说越神气：“让你们这些单家独户都进入集体就叫公私合营！”

程培基毕竟是读过初中的人，没那么笨，一听就明白了。于是回吴二德：“吴叔，晓得了，谢谢你，您慢走。”吴二德拎着酒走了。

吴二德走了，程培基还在思索他刚才那些话的意思。他想，政府要搞公私合营，就是要把老百姓都组织起来，然后有事大家一起做，有饭大家一起吃，这是为老百姓做好事啊，必定会得到老百姓的大力支持，所以，我们不能拖政府的后腿。

春节已过，杨柳巷热闹的气氛有些降温。春节是中国老百姓集中消费的时候，更何况解放了，老百姓都自由了，都有饭吃了。对于杨柳巷的商家们，自然也是最盛的时候，这一个月赚了平时三个月的钱。程培基也不例外，这一个月他赚了元人民币，可把梦翠乐坏了。

一日晚上打烊后，程培基把政府号召搞公私合营的事跟梦翠商量：“翠，政府要搞公私合营，你是咋想的？”

“啥叫公私合营？”

“政府把许多百姓拢到一起做事，把我们也拉进去，这就叫公私合营。”

梦翠不解，有些激动：“凭什么？我不干！”梦翠心想，就这点事，这点生意自己一家人都难养活，搞那么多人能养活吗？

“政府这么做是想让大家都有饭吃，都是街坊邻里的，随他们吧，走走看吧。”

梦翠没好气：“哼，没骨气的，到时候没饭吃啃你骨头！”按这里的习俗，家庭遇到大事一般还是男人做主，所以梦翠也只能是发发脾气罢了。

这之后一个月的时间里，吴冬仙领着杨柳巷居委会的领导天天围着杨柳巷的几家商铺做思想工作，劝他们加入集体合作社。

一天，吴冬仙领着居委会来岁的郭主任来到程培基店子，主任对程培基说：“你是程老板吧，是这样，县里成立了供销合作社，你可以进入合作社工作，你这些资产都可以带入，算作股份的，也可以折现。但是一点，进入合作社后，你个人不能再开店了，这是原则。”

对于这件事，程培基已经考虑很久了，没有多加思考随即答复：“主任放心，我们积极配合政府工作，有什么事您招呼就是。”

听到程培基这样好说话，郭主任很满意，随即转身告辞道：“感谢配合，那我们这就走了。”

吴冬仙赶紧拉住郭主任的手：“您慢点。”这个吴冬仙也是程培基的同学，跟着主任是形影不离，主任坐着，她就站在主任身边，一双眼睛也只瞪着主任，根本就不看程培基一眼，似乎不认识似的。

吴冬仙领着郭主任去找王粑粑，蔡家染坊，朱家伞铺，这三家都表示反对，那个朱老板硬是拿着一把伞把郭主任赶出了铺子。

只有李家酒坊没有表示反对，主任对李师傅说，李师傅可以把他的设备都带入新建的桂沅县酒厂入股，以他的技术肯定是挑大梁，会发展得更好，所以李师傅勉强同意了。

这以后，经过三波四折，所有老板的工作都做通了，都进入到了各自对应的行业。程培基则进入到县供销社城郊区社，因为他有文化，还担任了会计工作。

注释：

. 鸡公车：那时当地的一种木制独轮车，车架和轮子全部是用木料制作的，轮子直径约公分，没有轮胎，有2个把手。